當代小說中那種打亂時空順序、畫面隨意組接的方法加先果後因的推理模式,常常引起我的注意。我往往從閱讀開始就在思忖,作者如此處理,是一般地追逐摩登,還是別具用意(不論其是否自覺),其藝術效果究竟如何。在這方面,發表在去年第六期《清明》上的劉小兵的中篇《荒野的風》,我以為處理得比較成功。《荒野的風》包含了兩個故事:四十年代青年農民羅跛子因打死惡霸而被槍殺;八十年代村領導丁鐵龍受縣委書記支持濫伐山林而被判刑。小說將兩個故事的時空打亂,摻雜揉和在一起,採用這種 “現代” 敘事方式,不像是僅為了迎合時尚、玩弄技巧。表面上看去顯得支離凌亂的結構,與作品的神秘而迷離的氣氛有著內在的因果聯繫。甚至可以相當清楚地感受到,正是這樣的敘事手段,才使整個氣氛得以形成。
如果用簡單的順態敘事方式構思,嚴格遵循時間次序安排情節,那麼這篇小說將會構成難以彌補的漏洞或斷裂。因為小說包含了兩個故事,而之間又沒有必然的呼應關係,沒有中心線索,也沒有中心人物。而在最一般時序結構中,兩個故事間的隔離或斷裂給讀者造成的感覺只能是破裂的離析的,我們無法捕捉到統一的氣氛統一的感覺。於是,作品原材料被蒙太奇推理的敘事方式徹底改造,本事線索中那些可能的缺陷沒有成為事實。無中心人物無中心線索的故事並未造成閱讀感覺的敗壞,也許恰有助於形成與整個作品氣氛相協調的迷惑感。時空的分割和重新組合與作品其它種種細節描寫、語言渲染融為一體,共同布成讀者分明感受到的神秘、疑惑,有時甚至是撲朔迷離的氛圍。結構的功能尤其顯示在本事裂縫的彌合上。蒙太奇敘述有效地干擾了讀者對於情節完整性通貫性的注意,以致於在閱讀想象過程中,原本兩不相關的故事自然而然勉強地建立了某種類比聯繫。讀者被敘述方式引導著,走上聯想的思路:兩個故事間存在著某種內在而必然的聯繫。當讀者接受了這樣的暗示,作者一定為他的結構藝術手段能夠引導、點撥,甚至欺騙讀者而高興,因為他使兩個沒有內在關聯的故事建立起心理聯繫。
然而,這與其說是作者的巧妙,不如說是結構方式本身的功能。在這個意義上,我們可以相信,任何結構方式,不論是新是舊、是洋是土、是雅是俗,都有各自相對獨立的功能。作品的成敗得失,並不取決於採取哪類結構,而是取決於結構與作品其它要素是否有機地融合。正是基於這個標準判斷,《荒野的風》的蒙太奇方法加推理程序並不僅僅是求新獵奇,而是使這種結構方式發揮了正面功能,與其它要素內在一致地製造氣氛,引導和暗示了讀者的想象。